八仙中的吕洞宾也是基督徒吗?
Monica Augustine Chen
(原载作者脸书,感谢作者允准转载)
(附图引自维基百科)昨天(农历正月初九)国民党主席郑丽文到木栅的指南宫参拜,有记者用除夕法鼓山撞钟祈福时「红绳不明原因抖动」的时事梗问她「刚才拜拜有感受到任何灵动吗?」,引起郑丽文与在场民众一阵哄堂大笑。
台北指南宫是北部知名的吕祖庙,主祀的孚佑帝君其实就是八仙中的吕洞宾,是光绪年间从山西全真教祖庭之一的永乐宫分灵而来,吕洞宾也是全真派五祖之一。
吕洞宾作为道教的神仙,本不该与基督教有关系,但近几年基督徒圈子却不时传出吕洞宾也是基督徒的说法。这说法最早出自日本学者佐伯好郎(1871-1965)对景教的研究,他以叙利亚文还原了《吕祖全书》卷22〈救劫证道经咒〉中的四篇灵章,发现原以为是梵音咒语的内容居然是景教的赞美诗。
在佐伯好郎此一发现的基础上,同样研究景教的曾阳晴在《唐朝汉语景教文献研究》一书也对〈救劫证道经咒〉出现景教赞美诗提出可能的疑问与解释:是否吕洞宾曾是景教中人或披着道教外衣的景教徒?他在〈救劫证道经咒〉以咒语形式把歌颂耶稣基督的赞美诗镶嵌进经文中,除了不欲人知自己与景教关系,是否也有让人念诵咒语时「以无知的敬虔,达到敬拜耶稣基督的目的」[1]?
让人对吕洞宾是否可能是「匿名的景教徒」产生联想的理由还有《吕祖全书》中「化水成酒」、「江陵医眼」、「赵州医跛」或「百僧食面」等记载似乎与耶稣所行的神迹相似;加上吕洞宾修道的终南山与唐代景教重心陕西大秦寺距离不远,这就让人猜测吕洞宾会不会是书写《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的吕秀岩[2]?
不过,不少学者早就反对吕洞宾是吕秀岩的说法,因为吕洞宾从未有过秀岩之名。再者,虽然道教传统认为吕洞宾是唐朝人,如卿希泰主编的《中国道教思想史》就说吕洞宾生于唐德宗贞元12年(797年)[3],但晚近学界却普遍认为历史上的吕洞宾是五代末到宋初的一位隐士。
李裕民教授就认为把吕洞宾视为唐朝人所据的资料都不可靠,并提到吕洞宾曾与陈抟(871-989年)往来的《宋史 · 陈抟传》说明了吕洞宾是五代末、北宋初年人,其主要活动年代在后周和宋太祖、宋太宗在位时期[4]。
对山西永乐宫纯阳殿壁画有深入研究的普林斯顿博士景安宁同样断言吕洞宾是「活跃于五代末北宋初的著名隐士,善道人祸福。他的生卒年不详,但真宗朝(998-1022)时可能已卒」[5]。
学者康豹(Paul R. Katz)博士虽认为从研究「吕洞宾崇拜」的目的看,「吕洞宾是否真的存在是无关紧要的」,但他仍肯定李裕民教授与景安宁博士对吕洞宾历史资料的考察最有价值[6]。
吕洞宾既不是书写立碑时间为781年(唐德宗年间)之《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的吕秀岩,也不是如道教传统所说的出生于唐德宗贞元12年(797年),而是五代末到宋初(907-997年间)的人物,因此不论身分或年代,都难以使吕洞宾与景教徒吕秀岩联系起来。
那么《吕祖全书》卷22〈救劫证道经咒〉中出现景教的赞美诗又该如何解释?由于《吕祖全书》并非吕洞宾一人一时所作,而是清乾隆初刘体恕等人在明末刊刻的《纯阳吕真人文集》基础上,汇辑「乩坛降笔与假托吕祖显化」所出经卷编成,多为假托之作。 《中华道教大辞典》也指出吕洞宾的著述「真伪混杂,大多为明清间伪撰」[7]。
因此,《吕祖全书》所收录的〈救劫证道经咒〉即或真是景教的赞美诗,也不代表确为吕洞宾所做,或真是吕洞宾的思想,而是反映了该书在编纂过程中对各类民间文本与宗教材料的广泛吸纳。
不论是有史料支持、以隐士形象出现在五代宋初的「历史上的吕洞宾」,或被宋元明清几代道教徒所塑造出的「吕洞宾崇拜形象」,其生平、传说与「归于其名下的著作」都是植根于道教文化,与基督信仰并无关系。因此我们不能仅凭《吕祖全书》收录了景教的赞美诗,就断言吕洞宾也是基督徒。
探讨至此,我们认为「吕洞宾也是基督徒」无疑是让基督徒感到新鲜甚至兴奋的有趣说法,提出此说的人或许也是希望借吕洞宾在华人文化的高知名度,找到向非基督徒介绍基督信仰的机会与桥梁。
我也认为即使缺乏足够证据支持吕洞宾与传入中国的景教有关,「八仙中的吕洞宾是不是基督徒?」这话题仍有助于鼓励基督徒进一步去涉猎基督教在华的历史,并思考景教当初所采取翻译与本土化策略的利弊得失。(基甸注:可另参贺宗宁《景教流行中国碑见证基督教与中国文化的最早相遇》一文。)
不论〈救劫证道经咒〉中的景教赞美诗是出于什么原因出现在道教经典中,其宗教语境与神学目的已完全改变。对于诵读这「咒语」却不明白其意义的道教徒来说,所追求的也无非是《太上敕演吕祖救劫证道经咒》所说的:「赦一切罪,解一切厄,拔离诸苦,随所愿遂」[8]。
倒是基督徒需要思考,我们是因认识耶稣基督的伟大而发自内心的向祂敬拜、感谢与赞美,还是糊里糊涂如念诵〈救劫证道经咒〉般只求「赦罪、解厄、拔苦与遂其所愿」?这或许是阅读这隐藏的景教文本时值得想想的问题。
注:
[1] 曾阳晴,《唐朝汉语景教文献研究》,花木兰文化,2005,页107-108。
[2] 曾阳晴,《唐朝汉语景教文献研究》,花木兰文化,2005,页36。
[3] 卿希泰主编,《中国道教思想史(第二卷)》,人民出版社,2009,页411。
[4] 李裕民教授,〈吕洞宾考辨:揭示道教史上的谎言〉,收录于吴光正主编,《八仙文化与八仙文学的现代阐释︰二十世纪国际八仙论丛》,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6,页295。
[5] 傅飞岚&林富士主编,《遗迹崇拜与圣者崇拜》,允晨文化,1999,页154。
[6] 康豹(Paul R. Katz),《多面相的神仙:永乐宫的吕洞宾信仰》,齐鲁书社,2010,页68。
[7] 胡孚琛主编,《中华道教大辞典》,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页430-431、103。
[8] (清)刘体恕汇辑,《吕洞宾全集》,华夏出版社,2010,页4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