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与国家彼此利用的“新君士坦丁主义”
江慕理
在最近一次查经聚会中,我提到:在古代中国,宗教与政治其实是合一的。起初大家有些反对,直到我补充说明:历代皇帝从未容许一种能够挑战皇权的「自主宗教」存在。不过,他们有一点说得没错——在西方意义下,帝制中国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国教」。
皇帝被称为「天子」,并不是自称为神。他是在「天命」之下治理天下,而这份正当性是有条件的。若统治不公,便相信上天会借着饥荒、水患或民变撤回其眷顾。无论实践得多么有限,这套观念至少在王权之上设立了一个道德的天际线。皇帝必须向一个他无法创造、也无法操控的宇宙秩序负责。
从「天」到「党」
现代中国的党国体制则出现了根本性的转变。今日,「神圣」不再位于统治者之上,而是被安置在政治体系之内。
在「宗教中国化」政策下,宗教团体必须使其教义与马克思列宁主义相一致。凡是无法与党协调的忠诚,都会被视为潜在的竞争效忠。在帝制中国,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忠臣,也是虔诚的佛教徒,因为两者都活在更高的道德宇宙之下;但在当代党国体制中,若承认有高于党的权威,往往被视为颠覆。
然而,这种将神圣从「天」转移到「历史」的过程,并非始于北京。
在第四世纪之前,罗马帝国与帝制中国在权力运作上其实颇为相似,可称为「管理式多元」。两个帝国都没有强迫人民信奉单一宗教,只要各种信仰不引发政治动荡,便可被容忍。在罗马,皇帝兼具「大祭司」角色,以维系与众神的和平;在中国,皇帝是「天子」,作为天与地之间的桥梁。在这两种体制中,宗教更像是维持社会秩序的工具,而非人人必须遵守的单一正统。
到了第四世纪,君士坦丁(Constantine the Great )的归信彻底改变了这种平衡。基督信仰从受逼迫的少数,转变为罗马政权的正式伙伴。这种被称为「君士坦丁体制」的安排,建立了一种新的结盟:教会从国家得到保护与资源,帝国则获得一套统一的信仰来凝聚人民。统治者与「正统宗教」首次被制度性地绑在一起。
(图片来源:Taylor Marshall网站)
中世纪的欧洲曾试图以「两把剑」理论分割权力——教宗掌管属灵事务,皇帝负责世俗治理。这种长期的拉锯在某种程度上避免了单一权力的全面垄断。然而,在一个世纪的宗教战争之后,1648年的《西发里亚和约》将主导权重新交回国家。它确立了新的原则:一个领土的统治者可以决定其人民的宗教。宗教不再被视为普世真理,而成为国家管辖下的事务。
到了十九世纪,像黑格尔( G. W. F. Hegel) 这样的哲学家更进一步主张,国家不只是法律工具,而是「神在世间行走的步伐」。政府被视为神圣精神在历史中的最高表达,国家形象因此从人间制度转变为近乎神圣的存在。
接着,马克思承接黑格尔的思想,却将上帝完全剔除。他认为国家(或无产阶级)才是历史的终极目标。于是,「天」与「地」之间的界线被抹去。当毛泽东在中国掌权时,国家已成为一种政治宗教。共产党成了是非的最终裁判,不再向任何更高权威交帐。与古代皇帝需向「天」负责不同,现代国家甚至宣称自己有权定义何谓「天」。
新加尔文主义还是新君士坦丁主义?
我曾自认为是一位「新加尔文主义者」,深受凯波尔( Abraham Kuyper) 「领域主权」观的影响。在这个架构中,教会、家庭与国家各有其上帝所赋予的权柄范围。国家的角色是透过「普遍恩典」维持一个公平、多元的社会秩序,使教会能自由完成其使命。
然而,今日出现的一种「新君士坦丁主义」却正在压缩这些界线。它以「基督教共同体」取代开放的公共广场,把目标从在社会中作见证,转为以政治权力推动信仰议程。
这样的转向也改变了我们对政治领袖的理解。加尔文认为,统治者的品格至关重要,因为领袖应当成为上帝公义与看顾的镜子。相较之下,某些当代新君士坦丁主义者则采取一种交易式神学。当领袖说谎或行事残酷时,他们不再像加尔文那样呼吁悔改,而是将领袖视为「保护者」,其个人品格退居次要,只要政治效益足够即可。
讽刺的是,尽管象征符号截然不同,共产主义与新君士坦丁主义在权力神学上却有若干相似之处:
• 两者都相信国家是道德与社会转化的主要工具。对中共而言,是实现共产主义乌托邦;对新君士坦丁主义者而言,是以法令推动国家的「基督教化」。
• 两者都将宗教视为国族整合的工具。中共要求宗教服务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君士坦丁主义则倾向将基督信仰重塑为右翼民族主义意识形态。
• 两者都对未向其核心愿景效忠的自主机构抱持怀疑。中共打压「地下教会」;新君士坦丁主义者则常谈论要「收回」各个制度领域,使其不再存在所谓中立或「世俗」空间。
法国思想家 Jacques Ellul 曾发出严厉警告:
现代国家不是我们可以为福音所使用的「工具」,它在圣经意义上乃是一种「权势」。它企图成为万有的中心;若基督徒不与之保持张力,终将被其吸纳。
教会真正需要的,并非一个神圣化的帝国,而是成为忠心群体的自由——一个最终效忠对象超越一切王座的群体。唯有当「天」仍然在国家之上,教会才能真正成为教会。
(江慕理是台湾高雄双语社区教会牧师,本文原发江牧师脸书,感谢作者允准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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