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甸按】在第二届汉语公共神学会议的“当代华人公共神学13——梁越美、谢木水、胡吉勋”录像视频中,几位老师的演讲都很精彩。谢木水老师讲AI、胡吉勋老师讲儒家,都是我特别感兴趣的题目。梁越美老师讲李登辉的时候,提到还有一位同名同姓的名人李登辉是复旦大学历史上的一位校长,也是我读多年前曾经写过一篇题为《你多半不知道的李登辉》的文章介绍过的。几位老师的演讲视频发布后,我在脸书“基督教神学与圣经研究”群组中看到Harry Chou弟兄的这篇评论文章,也写得非常好,感谢作者允准转载于此跟大家分享。
公共神学、李登辉、尼布尔(Reinhold Niebuhr)
Harry Chou在台湾,特别是在国语教会,在反同之前对牧师的期待是乖乖讲信仰关怀信徒,周联华的反扁“小跨界”及之前的神学铺陈典范,若不是曾庆豹提起,差点就被人遗忘。李登辉就不一样了,台湾从威权到民主,李登辉都是台面上的人物,做了许多的事,评价可以非常两极。特别是那些“转弯”与“不一致”,让那些经历过那些年代的人都可以有很不同的评价。
我是野百合世代的极外围学生参与者,在“中正纪念堂”的时候李登辉对于学生比起对岸领导人差距天壤之别,但是在郝柏村“军人干政”、“刑法一百条/独台会案”等事件中,李登辉都是当时的决策者,也理所当然是学生们抗议指责的对象。当然学生不知道国民党内政治斗争与李登辉的内心是否有挣扎与筹划,学生只能出于理想抗议与抛出对正义的期待。台湾顺利地走向民主,李登辉固然功不可没,但是“转型正义”做得不彻底以及地方“黑金政治”的余毒至今,李登辉的角色也绝对有可以评论的地方。
梁老师说李登辉是“立基于基督教务实主义的政治家”,这我没意见。我想李登辉作为十九世纪读书人是有理想的,这个理想也让他在寻求信仰时认为在长老会“吃不饱”,转而参加更有敬虔理想的“召会”。我想“召会”也是那时候的李登辉合适的教会,让他可以与戒严中台湾不民主的那一块保持距离,进而安身在国民党干部之中。李登辉的确是务实,时代的各种力量也让他最终慢慢的回应现实,把理想慢慢地实践出来。林鸿信老师最后的分享也很务实,交代了“神学院”“跨界”政治的背后考量,也谈到了李登辉自己从政多年的“反省”。
林老师最后谈到潘霍华、谈到他著名的“spoke in the wheel”(“辐条插进车轮”)的比喻(基甸注:指如果国家不仅是在制造受害者,而且其本身已经变成了一台失控的碾压机器,教会的任务就不再仅仅是为受害者“裹伤”,而是要直接采取行动,把辐条插进轮子里,让车停下来)。我则想到尼布尔(Reinhold Niebuhr),以及他的基督教现实主义。
尼布尔经历过社会福音、经济大萧条、二战、战后重建、冷战,他的思想与主张虽然有调整与转变,但是他对于人性软弱的认识、与对现实责任的理性批判与承担,是他一贯的主轴。在经济大萧条中写的“道德的人与不道德的社会”中,尼布尔区分了个人道德与因为集体利益带来的社会不道德。今天我们都可以看到许多基督徒在教会中或在邻里中关怀有个人道德,但是谈到移民、同婚、平权等议题时,似乎就换了一个面孔。尼布尔对此在这本书中有精彩的分析。 (最近有一个牧师也在谈《道德的人与不道德的社会》这本书,不过他几乎强行把这本书说成是对自由派/左派的批判,我觉得是错置美国历史脉络的误读。)
不过我觉得更重要的,与李登辉这个主题有关的,是尼布尔在二战中后期写的《光明之子与黑暗之子》这本书。在尼布尔的脉络下,“光明之子”当然是美国与盟友,“黑暗之子”当然是纳粹德国与希特勒。但是,尼布尔写作的重心其实如该书副标所说是重新看待“民主”。尼布尔在前言中写下名言:“Man’s capacity for justice makes democracy possible; but man’s inclination to injustice makes democracy necessary. ”(因为人有追求正义的能力,民主才成为可能;因为人有不正义的天性,民主才成为必要)。民主需要有理想,理想需要对于人性调适与沟通的乐观想像,没有这个对人性正面的乐观,会导致“需要管”的专制想法。但如果对于人类对正义的追求过于乐观,会遮蔽因人性不正义带来的社会混乱,最终还是被暴政所吞食。
这本书的洞见是看到,“光明之子”总是过于乐观,相信教育、制度、媒体、群众的力量能带来正义。但尼布尔却说他们是“愚笨”的,他们总是低估了放弃了道德制约的“黑暗之子”的智慧与社会集体走向不道德的倾向。但尼布尔没有因此要“光明之子”走向黑暗,也没有悲观的认为“黑暗之子”将一路胜利下去,更不会犬儒地说“光明之子”与“黑暗之子”根本没有差别。
尼布尔在他的现实主义根基上,劝“光明之子”要务实,要认清集体社会冲突不是一时的乱象、而是政治生活长存的特征。 “光明之子”需要学习社会的机制、权力的运作,而不只是用道德说教与事实查核来诉诸人性光明的一面。 “光明之子”需要更有智慧,但不能堕入黑暗,要记住不管自己是左是右、是进步是保守,人性的自私与诡诈需要我们有自省的能力、有“民主的谦逊”,知道自己以及自己的阵营也是会堕落的。
尼布尔的公共神学在上世纪七〇年代还是主流,后来进步派走向激进抗争、身分政治,保守派走向文化议题、国族主义,在美国尼布尔已经不再流行。在华人教会中,尼布尔一方面被归为自由派,一方面被新正统、后自由批判为过度相信权力。 总之,现实主义的尼布尔不再流行,人们再次寻找网路时代的大师或是引领风骚的天选强人,而非务实弄脏手解决问题的政治人物。
我不知道李登辉的内心世界或是信仰,我相信他是尼布尔公共神学的实践者。他的从政之路与转变历程也许并非有意的筹划,但是他对时代变化的反应显示了他有对于“民主”理想、也有“智慧”游走于权力之间。
大部分的基督徒都不是从政的人,我们也不应该限制基督徒从政或参与有政治立场的行动。这也是我喜欢尼布尔胜过巴特与侯活士的原因。我们不需要对于“人性”过度悲观、对于“跨界”绝对禁止、对于“权力”有过度洁癖,最后让“黑暗之子”为所欲为。对于政治立场,我们该祝福祝福、该监督监督,面对现实、学习有智慧,抱持一种悲观谦卑的情怀,继续我们的信心爱与盼望。
【基甸短评】说到对于权力的“洁癖”,我感觉今日美国的政界的主要问题并不是这种“洁癖”,反而恰恰是因为崇拜“权力至上”,变得越来越“不卫生”、“不讲武德”、礼崩乐坏,说谎、造谣、言论赤果果的出格,越来越没有基本的decency(不要脸)。左右双方都奔“爱拼(滥)才会赢”去,过去曾经讲“当他们堕落到低处时,我们会高飞”的政客,眼见只有low才能赢,便也开始“反省”,觉得“他们不仁,我们也应该不义”,觉得自己以前讲“武德”、坚持“政治正确”,真是傻白甜、幼稚病、太“圣母”……最后只是输。
我觉得这正是民粹主义(尤其是川普主义,但也不限于川普)对美国的宪政民主制度最大的毒害。这是在心灵或者说信仰,也可以说是“公共神学”上的毒害——因为甚至一些基督徒,为了政治斗争(权力),面目都变得越来越“马基雅维利”,只要能打赢他们眼里的属魔鬼的“黑暗”势力(就是民主党、左派、LGBT等等),就能让“洁癖”去见鬼,不必顾忌手段多low,当然也就不可能有什么“民主的谦逊”,看得到“自己以及自己的阵营也是会堕落的”。(这可能也是江慕理牧师所说的“新君士坦丁主义”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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