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甸
2026年的美国,在国家法定假日“马丁路德金纪念日”(1月19日),川普总统破除以前多届总统的“惯例”,没有发表任何纪念马丁路德金的言论。少数美国人似乎对此有微辞,但大部分人可能都没有注意到,毕竟这阵子美国几乎每天都有更大、更吸引人注意的新闻(例如ICE误抓美国公民)。
今年的马丁路德纪念日,美国的基督徒媒体也很少提到这位民权运动领袖和他的精神遗产(过去很常见)。我只看到CT(《今日基督教》)上有一篇相关英文文章,但我发现其作者是CT“大帐篷倡议”(Big Tent Initiative)的主任编辑巴拉卡(Sho Baraka),而“大帐篷”的宗旨是通过更多倾听非裔美国人(黑人)教会和少数族裔教会的声音,促进各福音派之间的理解和合一。
美国基督徒对马丁路德金是否越来越没有好感甚至越来越厌恶?我想对于美国福音派基督徒中偏向甚至倒向“基民/川”(基督教民族主义/基督教川普主义)的那部分人,这可能是真的。(但他们并不能代表所有美国基督徒,因为美国的教会非常多元,例如黑人福音派就不会这样。)那些“基民/川”基督徒为什么这么反感金牧师?“基民/川”年轻一代“精神领袖”查理·柯克说得很直白:
“实际上马丁·路德·金很糟糕。明白吗?他不是个好人。他说过一些好话,但他自己根本不信……我们在1960年代中期通过民权法案时犯了大错……民权法案创造了一头怪兽,而这头怪兽如今已变成反白人的武器。”
所以金和民权运动何罪之有?说到底重点是有人认为他们“反白人”,违犯了川普治下的美国的“新政治正确”。以前一些美国人即使心里这么想,口里也不好意思讲出来,但现在讲这样的话反而成为“政治正确”,代表“正义”和“真相”了。
CT(2024年)另外一篇关于金牧师的文章讲到,过去60年,美国白人福音派对金博士的态度本来就已经经历了从谴责到美化的转变。在民权运动时期(1960年代),白人基督徒,包括《今日基督教》的编辑和白人福音派领袖(如葛培理),对金都是持批判、反对的态度的 。他们认为金发起的“公民抗命”会助长暴力,并因其和平主义及社会主义倾向而视之为对美国反共使命的威胁 。但1980年代以后,白人福音派转而(跟黑人福音派一样)歌颂金,将其塑造成“爱的先知”或反种族主义的英雄 。“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到了2026年的今天,以前曾经也把金牧师当伟人的美国基督徒,有些也有了“反woke(觉醒)的觉醒”,粉转黑了。
其中也包括不少美国华人基督徒。当然华人基督徒对金的反感可能以前就有,如Harry Chou所说,这里面既有“政治正确”的因素,也有“纯洁文化”的因素。毕竟即使是赞赏金、肯定他的精神遗产的基督徒,都承认他的“私德”有很大的问题。如果只看人品,金博士确实可以说不是个好人,可以算得上是坏人,甚至相当“渣”的男人。
然而对于在私德上犯罪跌倒的基督徒“名人”、领袖(例如杨腓力或卡尔·巴特),我们中的很多人也会很快地指出,我们需要把他们的圣经诠释、神学洞见、属灵遗产……跟他们的私德分开:他们的私生活的败坏我们要批判,那证明他们“说得做不得”,但他们宣讲的那些是真理的部分仍然是真理。所以即使我同意以私德而论金“不是个好人”,我还是需要面对他的信仰言说和精神遗产是不是“好话”(真理)的问题。
但是,要回答这个问题,答案不能建立在对金的误读甚至故意曲解上。CT今年新发这篇文章刨析了当代对金的三种主流误读:
(1)“色盲和解者”:右翼倾向于将其塑造成不看种族、只讲爱与和谐的形象,以此反对当代的反种族主义运动,但这种解读往往忽略了他对体制性不公的激进批判。
(2)“自觉改革者”:这是社会主流观点,认可其政治与灵性成就,但左翼也质疑其方法过于温和,未能实现根本性的社会变革,导致了“同化而非反抗”。
(3)“民权骗子”:部分极端声音试图通过挖掘金的私人过失(如私德问题)和指控其受共产主义影响,彻底解构并撤回他的遗产,将其视为有毒的谎言。
作者指出,金恩的思想超越了这类简单的标签。金是一个复杂的个体:他既非纯粹的文化马克思主义者,也非唯唯诺诺的温顺派。他在呼吁财富再分配和政府补偿的同时,也明确反对黑人至上主义,坚持全人类的自由。他的政治是一种“人格政治”,而非单纯的身份政治。(所以把金的精神遗产总结为“反白人”是违反事实的污蔑。)
作者提醒大家,在当前美国社会极度撕裂、共识匮乏的背景下,诋毁或简化金恩的遗产是极其危险的。作者呼吁人们不要只把他当成一个用来引用的符号,而应重新深入阅读和研究这位复杂的伟人。
我感觉,作者对福音的认识受到了当前美国白人福音派的局限,他似乎认为福音主要关乎个人的救恩,而非社会集体的福祉。其实,当耶稣传扬“天国近了”的信息时,祂心目中天国的范围不仅限于个人的救赎,更是天国式样在社会文化中的彰显。美国白人福音派经常把天国的福音做这种个人与集体的切割,这可能正是他们今天在川普时代找不到北的原因?
然而我认为,“当前美国白人福音派”的问题,并不是只关心“个人的救恩”,而不关心“社会集体的福祉”,而反而是在(过度热情的)激进政治参与中“与世俗为友”,效法这个世界的政治斗争手段,为了权力放弃基督教伦理,完全没有批判性地支持个人品格和公共政策都多有违背基督教价值观的政客,并且在这过程中也跟种族主义、白至上主义等与基督福音相反的意识形态“眉来眼去”,暧昧不清。
而这样的“基民/川”主义者出于政治的目的攻击马丁路德金“反白人”,更是对金牧师属灵遗产的歪曲和污蔑。金牧师最值得纪念的地方,包括他提倡的非暴力抵抗思想和“爱仇敌”的言说。对照今日美国左右两极都有采取政治暴力,或者川普在查理·柯克·葬礼上的“恨仇敌”言论赢得在场许多福音派基督徒的赞赏的悲哀现实,金的“先知性”呼吁更有意义。
今日美国的政治极化,也凸显出美国人对美国这个国家的愿景的严重分歧。金博士”梦想“的美国,尤其是多元、平等、包容、同情、宽恕……等等特质,虽然在过去曾经一度是左右两边、驴象两党都认同的美国核心价值,但在今天MAGA美国人和拥抱川普主义基督教的基督徒看来,都是“左胶”、DEI,软弱、虚伪、愚蠢,甚至邪恶的意识形态。这批川普主义者梦想的美国,可以说跟金牧师梦想的恰恰相反。所以我认为,美国人正面临比以前更加严重的“灵魂拷问”: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理想中的美国,到底哪一个更符合当初美国那些立国者的初衷愿景?对美国基督徒来说,到底哪一个更符合以福音为中心的基督教价值观(或者可能两个都不符合)?就算将来川普主义者把马丁路德金纪念日取消了,美国人还是绕不过这“两个美国”的对立冲突。这应该也算是马丁路德金的“精神遗产”吧。
最后,在包括基督徒在内的美国人对美国社会、政治中的种族主义甚至纳粹主义的抬头沉默甚至认同的今天,美国教会中的种族问题继续存在。然而很多歧视黑人和“来自第三世界的移民”的人(特别是华人)可能不知道,美国黑人基督徒/教会具有非常深厚的属灵传统,而且大多在文化议题上偏保守(跟多数华人教会或亚裔教会、拉丁裔教会相似)。马丁路德金的很多信仰演说也具有很深厚的基督福音根基和超越政治的属灵维度,并非一些人想象的只是利用圣经为自己的政治立场观点背书——金的这篇《完整人生的三个层面》布道辞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马丁路德金有句名言,我很久以前曾经跟遭受信仰敌对和宗教逼迫的基督徒分享过,如今也愿意跟身处美国政治极化的社会中的基督徒弟兄姐妹(无论你是在美国政治两极光谱中的哪个位置上)分享:
“我们在争取合理地位的过程中,绝不能犯下恶行;对自由感到饥渴时,也不能饮用痛苦与仇恨杯子里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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